凡煙小說

第69章 (六十九)無能

關燈
這般回到了春兮殿,才進門,陶清漪便讓人去尋玉瑤了。

那玉瑤此刻正在洗衣,見有人來叫,不緊不慢地擦了一把滿是皂角的手。這才拾了步子,跟隨那小丫鬟而去。

那陶清漪此刻正在寢殿之中,如同熱鍋上的螞蟻。見遠處響起了腳步聲,急忙跑了出來,見是玉瑤,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。

“玉瑤,我有事問你。”一面說著,一面便將玉瑤往殿裏帶。

那玉瑤被陶清漪的舉動惹得哭笑不得,但礙於叫人的宮人還在,只能任她拉著跟著她去了。

那陶清漪入得殿去,將殿中幾個侍候的宮人通通屏退了,連坐都沒來得及坐下,便開門見山地朝玉瑤問道:“玉瑤,你可否幫我送一封信給公子呢?”

聰明如玉瑤,在見到陶清漪不尋常的舉動時,便猜測到她定是有事有求於她,而這件事,多半還是與蕭子杞有關,果不其然。

“貴嬪娘娘,這是皇宮,不是什麽市井之地,任您隨進隨出。送信這件事,恕我不能從命。”那玉瑤訕笑道,看著陶清漪的眼神中充滿了諷刺。

在她的眼中,這世上恐怕沒有哪個女子再比陶清漪更沒有腦子了。她有時實在想不通,蕭子杞怎會安排這樣一個人入得宮去,難不成就因為她長得像林皇後?

實際上這大千世界,相像的二人是何其的多。更何況這世上,會易容之術的能人雖難尋,但也大有人在。只要心誠,這世上又有什麽事情辦不到呢?只可惜,她的蕭公子竟是那樣的不知變通。

玉瑤在心中為蕭子杞可惜了不知上千上萬遍,再擡頭看向陶清漪,更覺得她十分不順眼了。

那陶清漪聽到玉瑤不願幫忙,一顆心起起伏伏,幾乎就要心力交瘁了。加上實在擔心蕭子杞傷勢,幹脆撲通一聲給玉瑤跪下了。

“貴嬪娘娘,您跪我,讓外人看到了,算是怎麽回事啊?!”那玉瑤雖然這般說,但卻並沒有去扶陶清漪的意思。

陶清漪跪在地上,幾乎就要哭出來,她帶著哭腔道:“玉瑤,你總有辦法的。你既是公子派過來的,那定然有與公子聯絡的法子。我跟你說,公子如今被太子打斷了腿,傷勢如何還未可知,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,就算是看在你家公子……”

“貴嬪娘娘,公子傷勢如何這並不是我們需要擔心的問題。我並沒有接到指令要幫你傳送信件,那就必然不會幫你。”玉瑤居高臨下地說,一口一個“貴嬪娘娘”,聽在陶清漪的耳中,要說有多諷刺,就有多諷刺。

但她顧不上這些,只是擔心蕭子杞的傷。

“玉瑤,求你……”陶清漪的眼淚奪眶而出,如同決堤的河。

玉瑤皺起了眉頭:“陶小姐,我看你並不懂擺正你自己的位置。你知不知道你這樣,是會害死公子的!”

又道:“若你想要公子平安,還請好好做您的貴嬪娘娘!況且從你入宮開始,便已與公子切斷了聯系,公子心慈,派我來助你,可是我看你並沒有一點自知之明。難道,你真以為你與公子之間會發生些什麽嗎?貴嬪娘娘?”玉瑤這一次,故意在最後的“貴嬪娘娘”上加重了語氣。

陶清漪聽著玉瑤說話,只感覺那話語真如一根根毒刺,紮在心口,讓她現在連呼吸,都感覺到深刻的疼。

而那玉瑤,似乎是真的很看不上陶清漪了,見那陶清漪低著頭只管掉眼淚,竟是嫌惡道:“娘娘,我知道你現在定是悲痛欲絕了,但請您收回您的眼淚,您可知公子,公子是最討厭別人哭了!”說罷這話,玉瑤再不管身後的陶清漪,徑自地朝殿外走去。

她還要去洗她的衣服,這陶清漪是不值得她付出的人,若不是為了蕭子杞的大計,誰心甘情願呆在這樣一個地方?想起那日代替陶清漪被皇帝奪去初夜,玉瑤只覺得渾身上下是徹頭徹尾的冷,冷到血液,冷到骨髓,直冷得她心臟快要凍結,就此死去。

這世上,若說何時有過這樣冷到快要死去的時刻,在玉瑤心中,第一次莫過於那個大雪紛飛的齊魏戰場。而第二次,便是在這北魏的皇宮。

只是,第一次有人救她,而第二次,卻是她情願自投羅網。

玉瑤苦笑。而後無怨無悔地紅了眼圈。

而那陶清漪自玉瑤走後,便一直跪在寢殿的地上,直到月色初升,宮人來喚了,她才慢悠悠地起身。

“娘娘,晚膳備好了,您現在要用嗎?”那年歲尚輕的宮人扶著陶清漪坐在榻上,小心翼翼地開口問詢。

陶清漪如今滿腹心事,哪裏顧得上什麽吃飯,只道一聲困倦了,便將那宮人打發走了。

這般入夜打更,她一直都睡不著。心中第一次覺得悲涼到不能自已,而這種感受,是與在得知自己被曹居仁騙時完全不一樣的。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竟是那樣的弱小與脆弱。弱小到就算得知蕭子杞負傷卻什麽也做不了,脆弱到逢事只會慌張只會哭。

但是,她好似真的是什麽也做不到。

陶清漪的眼淚一直不受控制地汩汩地流出來,心臟也疼痛到無以覆加。

但,再疼痛,她還是什麽也做不到。她的人生,她的愛情,都是一塌糊塗。

她絕望地想著,玉瑤那句“難道,你真以為你與公子之間會發生些什麽嗎?貴嬪娘娘……”的話還猶在耳畔,時刻提醒著她的妄想和無能。又想到今日在馬場種種,一股被欺瞞被利用的無力之感油然而生,差一點就讓她滅了頂。

她看向窗外的那輪明月,抽噎著閉上了眼睛,“公子……”

……

陶清漪再次見到蕭子杞的時候,是在月朗星稀的百花宴後。

說是百花宴,實際上只是後宮的一次閑聚。幾個新進宮的妃嬪,一幫皇子公主,還有一眾阿諛奉承的官員,守著那宮中的一方空地上新栽植的花卉,飲酒喝茶,談天說地。

陶清漪自打進宮後,還是第一次參與這樣的宴會。她小心翼翼地跟在樓皇後的身邊,一副謹小慎微的樣子,就怕出什麽岔子。那樓皇後見她這般,揚了揚那抹得紅艷艷的嘴唇:“樓貴嬪,你這是在緊張什麽嗎?”說罷這話,樓皇後倒是又想起這樓舒窈被他父親藏了十幾年,自然是沒見過什麽世面的,輕蔑地笑了笑,面上卻不帶過,依舊友好地道:“你一會兒若是不自在,便跟在我身邊吧。”還不等說完,就由春玉扶著,往禦座那邊去了。

陶清漪果真如樓皇後所言,坐在了樓皇後的身邊。一來她位分在這宮中也不算低,二來後宮之中卻是沒個熟人。

但令人意外的是,在這百花宴上,她倒是在意料之外的見到了熟人。

在正中禦座的另一頭,離禦座不算太遠的位置,一抹天青顏色的少年端坐在那裏。與四周一眾衣衫莊重華麗的人相比,他顯得既普通,卻又不普通。陶清漪一眼就看到他了,幾個月未見,他似乎一點變化也沒有,依舊是一副冷漠的表情,仿佛周身都在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,但唯獨那眉眼之中的成熟,卻好似又重了幾分。

舞臺中央,此時正有婀娜多姿的舞姬恣意舞蹈,舞姿優美繾綣,如同天女下凡。耳畔絲竹管弦之聲不絕,與那舞臺正中的舞姬們交相輝映,仿若天上人間。

那人開始還未註意陶清漪的眼光,等到他不經意側頭時看到了,陶清漪只覺得他身子一晃,而後就看到他險些就要就此站起身來。

陶清漪一滯,慌忙錯開目光,就怕被他認出來。

她並不是沒有想過會在這皇宮,會在這樣的場合見到熟人,但從未想過,會在此時此處見到曹居衡。但陶清漪是知道曹居衡如今的身份的,順便一想,大概也可知他出現在這樣的場合,真是太尋常不過了。

曹居衡所在的位置旁,此刻正坐著一位面相溫柔的女子,桃李年華,雖容貌不說是多麽的出眾,但勝在清麗怡人,自有一番風情。那女子見身旁的曹居衡突然面色有異,轉過身子似是關懷詢問了幾句。那曹居衡似乎是說了什麽,那女子只是溫和地笑了笑,又將眼睛移到了舞臺之上。

陶清漪心知她便是傳聞中的寧慈公主了,見她溫柔和善,忍不住便多看了幾眼。但寧慈身旁少年的目光太過於紮人,陶清漪唯恐他深究什麽,只得慌忙低下頭去斂了神色。

這時,人群中一陣騷動,眾人紛紛起身。陶清漪擡頭一看,遠遠便看到一身玄黑色的皇帝,由太監全喜引著,正往這邊走將過來。

今日的皇帝神色似乎有些倦怠,見眾人起身跪拜行禮,也只是蹙著眉頭懶懶地說了句平身。

皇後的位置離皇帝最近,見皇帝過來,趕忙為皇帝親自滿上了宮廷禦釀。

“皇上,您上次百花宴時說想喝徐州郡的果子酒,妾身去年秋天便命人釀好了埋在海棠樹下,這是今天新開的封,您且嘗嘗吧。”皇後笑意滿滿,皇帝也很給面子地翹了翹嘴角。

“皇後有心了。”他一面說,一面將酒杯湊近了嘴唇。酒中帶著甜香,後味馥郁濃厚。但那皇帝卻只是微微抿了一小口。

“不錯。”他這樣說,卻將那剩得大半的酒擲在了幾案之上。

皇後方才還笑逐顏開的臉色,瞬間黯淡了下去。但她依舊是滿面的春風,看著皇帝,好一會兒才試探地問道:“陛下,太子殿下似乎沒有……”

“別向朕提他!”皇帝語氣不好,方才還偽裝的臉色瞬間也垮了下去。

“他若不反省,朕便關他一輩子!”皇帝惡狠狠地說,一點都沒有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。

皇後早聽聞太子犯事,但從前太子也犯過事。皇後以為皇帝會小懲一番,但見這一次,皇帝似乎是想要動真格了。

“那個逆子,糾結鮮卑舊族打砸淵銘堂,讓他反思,他卻將高道悅打傷,若不給他些教訓,恐怕這大魏的天都要被他翻覆了!”皇帝惡狠狠地說著,一張臉上的表情陰鷙地可怕。

樓皇後右眼一跳,她對元恂此次犯的錯誤多少有些耳聞。所謂當權者,最忌諱的便是有人挑戰權威,哪怕這個人是他的兒子也不行。

樓皇後心中有些慌神,但又知道,皇帝對元恂這個兒子還是有些偏頗的,便懷著僥幸勸道:“太子殿下年紀還小……”

但這話還未說完,便被皇帝脾氣暴躁地打斷:“他年紀尚小便是這般,若是等他長大,我這皇宮,怕是要容不下他了!”說罷這話,便“砰”的一聲將手拍在面前的幾案上,振得那案上的瓜果酒饌也跟著跳了一跳。

皇後原本還想再求些情,但見皇帝如此,只得咽了口吐沫,閉口再不言了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